第二十七章
张淑娴告诉王小羊，她通过在医疗界的熟人或朋友，正在设法进入日本人在济南的陆军医院，把那些该死的霍乱菌苗的存放地点摸清楚。王小羊知道，她一旦把这个情报提供给自己，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由自己来完成了。这使他感到非常为难，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学生，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进入那家医院呢？他几乎绞尽了脑汁，也没有制订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但这一天，王小羊在向木村义邦递交汇报材料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通过这个日籍学监或许能够找到进入那家医院的方法。他非常兴奋，尽管一时还不知道这个计划实施起来的具体细节，但却本能地觉得是一条或许能够走通的道路，当即便打定主意就按这个主意来办。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小羊便以汇报自己的行动和思想为名，不断地来到木村义邦身边，又是向他递材料，又是和他谈感想，想千方尽百计地去接近他。王小羊的主动和热情，让木村义邦既觉得意外，也感到高兴，很快便改变了对王小羊的不良看法，也做出了接纳他这个中国朋友的架势。其实，木村义邦在学校里是很孤独的，本来学校里就没有几个日籍教师，加之他的学监身份，不仅学生们不喜欢他，就连老师们也对他没有好印象，所以一天到晚，木村义邦都找不到几个说话的对象，时间一长，他便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难熬，甚至一度产生了离开学校到战场上去打仗的想法。现在好了，一个中国学生几乎每天都来到他的办公室，用日语和他滔滔不绝地说他在乡下一些有趣的见闻，他不仅不再觉得时光难以打发，而且通过他了解了很多关于中国乡村的情况和知识。木村义邦觉得很高兴，每次见到王小羊，都会拍一下他的肩膀，王小羊离去时，他也会真心实意地说一句“要西”。
王小羊不断地到木村义邦的办公室里去，很快便引起了他的朋友李灿辉的注意。在李灿辉想来，王小羊如此不加掩饰地去接近木村义邦，除了打那个赴日本留学名额的主意之外，还能是别的什么呢？开始时他还有些不相信，因为在过去的日子里，也就是在他和少数几个学生表现出对那个名额感兴趣的时候，王小羊却一再做出不以为然的表示，不但自己真的不准备参加竞争考试，还不止一次地劝他放弃。我们是中国人，他这样对他说，为什么要到日本去上学不可呢？有一回，这句话被木村义邦听到了，竟然被他打了两个响亮的耳光。可自从他从老家回来后，不，应该说自从他从林美娜家回来后，他就一下子改变了过去的做法，竟然上赶着巴结起那个他不喜欢的家伙来，这不明显是奔着那个名额去的吗？应该说，那个名额眼看就要被自己争取到了，自从知道了有赴日留学这件事以来，他就注意和木村义邦疏通感情，有一度竟然成了那个日本学监的座上客，为此他也没少挨了同学们的骂，王小羊就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他。但现在事情却完全反了过来，他再到木村一帮那里去时却受到了冷遇，王小羊倒成了那座楼房的常客，这不是明摆着在和他唱对台戏吗？
在李灿辉想来，王小羊之所以发生这样大的变化，一定是林美娜给他出了点子，或者说是林美娜的家庭帮他改变了主意。林美娜……。一想到林美娜，李灿辉就觉得心里发疼。几乎在王小羊和林美娜好上的同时，他也暗暗爱上了那个风姿卓越的女人，不仅仅是因为林美娜的漂亮，还有她非同一般富有的家庭，如果把这样的女人搞到手，那自己就算过上了真正幸福的美好生活。可不幸的是，王小羊却先他一步接近了林美娜，而且从林美娜的态度看，她对王小羊也是一往情深的。李灿辉曾经以为自己在林美娜那里没有什么戏了，为了保持住自己和王小羊的友谊，他都产生了退出这场竞争的想法，以免落个鸡飞蛋打的失败下场。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随着王小羊的这次休假回乡，他在和林美娜增加了接触的情况下，竟然发现林美娜对她和王小羊的关系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林美娜对自己非同一般的好感，这使他开始相信，如果刨除掉王小羊这个因素，他和林美娜走到一起也并不是不可能的。就是在这样的感觉驱使下，他大着胆子向林美娜表白了自己的心迹，林美娜在表示不接受的同时，也并没有把通向他们爱情殿堂的大门关死。我要等小羊回来，她最后一次对他说，只要他不说一个不字，我就是属于王小羊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李灿辉就盼着王小羊不要回来，或者说他回来了而不再继续和林美娜的关系。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王小羊尽管暂时没有回来，却并不表明他从此不再回来。有几次做梦，他竟然看见王小羊走在路上，突然被一颗突然飞来的子弹击中了，王小羊在倒下地去的关键时刻，他从睡梦中惊醒了。不管怎么说，他不安地对自己说，王小羊都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你怎么能……。那一刻，他为隐藏在自己身上的罪恶感到了极度的羞愧。王小羊当然回来了，而且在林美娜急切的召唤下，一回来就以女婿的身份进到了林家，如果不出意外，王小羊这次和林美娜确定爱情关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李灿辉感到了极度的绝望，看来自己是真的没戏好唱了。在痛苦挣扎了好几个日子后，李灿辉强打起精神，决定把余下的精力用在即将举行的赴日留学考试上，东方不亮西方亮，情场失意事业有成，那就把人生的赌注全部压在这一头吧。但让他决然想不到的是，王小羊竟然也开始打起木村义邦的主意来，看来也要在赴日留学这件上和他来竞争了。这可有些欺人太甚了，肉都被你吃了个饱，难道还不许别人喝几口汤吗？莫非天下的好事都被你占全了不成？李灿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决定不再顾及多年的情谊，干脆和王小羊撕破脸皮，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在桌面上，如果不成，那就索性打一架算了，反正他憋在心里的气早就快把肚皮撑破了，正好该释放一下了。
对于李灿辉这样的想法，此时的王小羊一点儿都不知道，不但想不到他对自己已然足够深的成见，反而还天真的打着他的主意呢。在整个学校里，李灿辉可以说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除了在参加地下组织活动这件事上瞒过了他之外，平时他们几乎是无话不谈，在许多的情况下都彼此关照，互相配合，就像一对亲兄弟一样友好相处，难怪有的同学夸张地形容他们说，只要看一眼王小羊，就能知道李灿辉想什么。他们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嫉妒意味，却也坦然地接受下来。这一次，王小羊要开展一个对他说来尤为艰难的行动了，为了达到效果的理想化程度，他多么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来和他一起完成这个无比光荣的任务，阻止日军利用霍乱细菌屠杀中国人，是所有正义之士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李灿辉作为中国人中的一分子，王小羊有什么理由让他置身事外呢？但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发动李灿辉，一是因为这件事是处在极其严密的状态下，稍有一点信息泄露就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会受到生命威胁，二是李灿辉还没有取得让他足够信任的地步，对于一个过于看重自身利益的人，他怎么能轻易让他承担这样重大的任务？尽管除他之外，王小羊再也找不到其他更为合适的人选了，可几经犹豫，还是没有贸然向他开口，他觉得在和他说这件事之前，有必要先和他谈谈话，交交心，说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像样地说一下话了。
但王小羊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李灿辉就急匆匆地来到他面前，摆开了要和他深谈一次的架势，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本能地觉到事情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简单。李灿辉对他的这次约谈，发生在他从木村义邦的办公室出来回宿舍去的路上，在经过一座假山石的时候，李灿辉从山石后突然跳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别走，李灿辉恶声恶气地对他说，我要和你谈一谈。王小羊被吓了一跳，不仅是他出现的方式过于突然，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当他镇定下来，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对他的谈话时，还是欣然接受他的要求说，好呀，我也正想要和你说说话呢。说着，他就朝四下里看，想找一个便于他们进行这场谈话的地方。看到那座假山石，他忽然明白李灿辉或许已经在这里等他很久了，看来对于他们之间的这场谈话他也期待一些时日了。
不用找了，李灿辉简洁明快地说，我们就在这里说好了。
就在这里？王小羊还有些不甘心，照他想来，这场谈话是带有一些隐秘性质的，不远处就有一些人，他们能够把话都公开说出来吗？
我只是问你一下，李灿辉不耐烦地说，不想和你说多余的话。
王小羊只好同意他的意见说，好吧，那就在这里谈谈吧。
他的话音刚落，李灿辉就抬起一只手，指着他的额头气冲冲地说，我来问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王小羊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问话是指什么，也想不清楚他的火气是从哪里来。你说的是什么呀？
李灿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你不能把什么好事都占全了吧？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做事，还让别人活不活了？
李灿辉你怎么了？王小羊伸出手，想在他肩上拍一下，我哪个地方让你看不下去了？
李灿辉拨开他的手，少来和我套近乎，你把话说明白就行了。
王小羊有些尴尬，随即把那只手放在自己头上，来回搔动了两下。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在心里问自己。他首先想到了自己参加组织行动的事，莫非被李灿辉掌握到了什么情况，以至于让他对自己产生了误会？但这件事除了张淑娴之外，不会有任何第二个人知道，而张淑娴正在调查霍乱菌苗在陆军医院的事，断不会向别人泄露一点信息，自己又没有来得及向他开口，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王小羊随即便想到了自己和林美娜的关系，也许李灿辉的火气是冲着这件事来的？这是符合情理的，他已经隐约感觉到，李灿辉也同样喜欢着林美娜，而自己刚和林美娜发生过关系，李灿辉即使再迟钝也会感觉出来，失落之余朝自己发一下火不也是应当的吗？王小羊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但却不好向他解释什么，就算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必要向他道什么歉吧？何况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看他不说话，李灿辉以为他心里有鬼，火气越发有些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难道说真的不给别人留一条出路了吗？他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瞧你平时说得多好听，什么朋友情谊呀，兄弟一场呀，到了关键时刻，你却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连给别人喝一口汤的路都堵死了。
听他说得越来越远了，王小羊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依照他对李灿辉的了解，如果仅仅是和林美娜有关的这一件事，他是不会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的，不管怎么说，李灿辉都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一个轻易不丧失理智的人，尽管他也深深爱着林美娜，也不会让头脑膨胀到来和自己胡说八道的地步，一定还有什么让他感到过不去的事，但王小羊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耿耿于怀呢？
给我说句痛快话，李灿辉冲动地推了他一把，你真的决定要和我争下去了？
真是对不起，王小羊摊开两手，无奈地笑了一下，到现在为止，我都不太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看你装得多像？李灿辉撇起嘴角，也朝他嘲讽地笑了一下，所有的一切都要被你做妥了，你还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王小羊，我可真是小瞧了你。
你该不会是说，王小羊实在想不通了，只好试量着说，我和林美娜的关系……。说出了这个话题，他有些后悔起来，本能地觉得事情或许会由此变得更糟。
李灿辉哈哈大笑起来。王小羊呀王小羊，他再一次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真是无聊透顶，竟然说起这些不要脸的话来，你以为我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了？你简直是太小瞧我李灿辉了。他忽然有些哀伤起来，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以为你是多么了解我，看来都是我想错了……
对不起，王小羊用愧疚的目光看着他，我不该说到这个……。他真想伸出手，在他阴沉的脸上摸一下。
好吧，李灿辉咬了咬牙说，既然我们的关系发展到了这一步，那我们就索性把话都说明了吧。他抹抹自己的眼睛说，请你坦白地告诉我，那个名额你是不是已经争取到手了？
名额？王小羊愣怔了好一会，才突然间知道他说的“名额”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是说这个？看来他是真的误会自己了。王小羊真想大声对他说，我不要什么名额，我没有打过那个名额的主意，就算木村义邦把那个名额交我手里，我也不会要，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到日本去的打算。但就在这些话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又一下子改变了主意，倘若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那自己频繁到木村义邦那里去的理由就不那么充分了，为了不使自己的计划出现任何意外，他决定将错就错，就按着李灿辉还有和他差不多这样想的人的理解行事好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争取到手了，他这样对李灿辉说，但我知道我还要继续努力下去。说到这里，他又在心里对他说，对不起李灿辉，我开始欺骗你了。
听他这样说，李灿辉果然更加恼怒起来。好吧，他举起拳头，朝他使劲挥舞了一下，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好好争一争吧，看我们到底谁败在谁的手下。
王小羊用无奈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他在心里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看着这样重？
考场上见。李灿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掉转身，迈着大步往教室里走去。
王小羊真想喊住他，告诉他事情的真相。那个名额我不要，他在心里急急地朝他叫喊，你要拿去就把它拿去吧。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用力咽回去。望着李灿辉急快离去的身影，他又想到了自己想要邀请他参加那个行动的事，不仅在心里感到好笑，对于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他又怎么能把如此重大的任务交到他手里去呢？他想不明白，在这样一个国破家亡的时代里，为什么还有李灿辉这些不过问世事只关心一己私利的人呢？他的目光在校园里看了一圈，便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创办这所学校了，能够培养出一批像李灿辉这样对日本侵略麻木不仁的人，他们在中国创办学校的目的就算达到了。醒来吧，王小羊真想对李灿辉和他那些同道们大喊一声，千万不要忘了，你们是真的中国人，面对日本人侵略的事实，赶快拿起武器到战场上去吧。他当然知道，不要说自己不能站出来这样说，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就能让他们脱离这个安逸的环境，走到硝烟纷飞的战场上去吗？在日本人的奴化教育下，他们已经进入了睡眠的深层次，但凭自己的几声呼喊是不可能让他们醒来的。就说自己吧，先前不也是安心接受日本人的教育，在邱浩天的一再开导下，才明白了救国救难的大道理，有些误打误撞地参加到抗日救国的行动中。想到这里，王小羊对邱浩天的牺牲，对潘秀兰的死亡，甚至对肖力贵的叛变都充满了深深的伤痛和遗憾，与此同时他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没有来自组织和队伍的帮助，单凭他和张淑娴一两个人，又能阻挡住日本人对鲁西一带的大规模屠杀吗？还有，他在专注于做这一切的时候，又哪里顾得上对李灿辉这些人实施精神上的唤醒和救援呢。这一刻，王小羊又一次陷入了极度的困惑和强大的压力下，甚至有一些绝望的情绪在袭扰着他。
回到宿舍里后，王小羊又看见了那幅他一直没有临摹完成的《塔希提女人》，这一刻间，他又止不住想到了那个曾经强烈诱惑着他的画家高更，想到了高更对现代文明的失望以及远离，他告别故乡，一个人远渡重洋，来到了居于天涯海角的塔希提，在那些美丽的棕榈树下找到了他的归宿，在置身在棕榈树林里的毛利女人怀抱里看到了生活下去的希望。那些日子里，王小羊恨不得自己也像高更那样，离开这个硝烟弥漫的世界，远走高飞，到遥远的塔希提和那些身披野草和兽皮的人们中去度过余生。已经离开你这么些日子了，王小羊把那幅画放在自己面前，对着上面那些刚刚初具轮廓的棕榈树和树下的女人们说，我不能把你们放在这里而不再顾及。他突然产生了要把这幅画画下去甚至完成的想法。在一种强烈的冲动下，他找出那些已经开始发干的颜料和画笔，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化开，然后便一手托着颜料盘，一手举着画笔，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一笔笔描绘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王小羊觉到累了，颜料盘和画笔从他手里掉下来，他身子一歪，便也躺倒在地下，进入了昏沉沉的睡眠中。他做了一个梦，看见自己像一条自由的鱼一般越过浩浩大洋，来到了让他心驰神往的塔希提岛上。一个身着野草和兽皮的毛利女人从棕榈树下走出来，带着一股来自大自然的清香来到了他面前。你终于来了，毛利女人说，我已经等你多时了。王小羊有些意外地问她，你知道我要到这里来？毛利女人回答他说，知道，是高更告诉我的。王小羊越发惊讶了，高更还在这里吗？毛利女人说，在这里，他已经等你等了几十年了。王小羊有些愧疚地说，我没想到他等我那么久，我应该早些来才是。毛利女人说，你现在来得也不晚，高更正在和他的第十三个妻子举行婚礼，正好被你赶上了，真像你们中国人说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王小羊惊讶地说，怎么？这里还能结十三次婚？毛利女人爽快地说，这里没有婚姻次数的限制，即使你没有和女人举行结婚仪式，你也可以和女人们住在一起。王小羊不禁感叹地说，这里真是一个美好而自由的世界。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高更要到这里来。随即他也明白了自己要到这里来的目的。他随着那个女人的话说，我能够和你住在一起吗？毛利女人点点头说，当然可以。得到了女人的许可，王小羊便大起胆子，伸出两手，把这个流溢着大自然野性的女人搂到怀抱里来。他仰起头，望着在头顶上随风飘扬的棕榈树叶，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感叹，我终于脱离了那个枪林刀雨的地狱，来到了这个温柔美好的天堂……
就在王小羊要充分享受与那个毛利女人欢爱的关键时刻，一只手把他拍醒了。这孩子做什么美梦呢？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竟然让口水流出来了。王小羊开始退回到天堂通往地狱的半路上。这是谁？他极其恼怒地吧嗒着嘴说，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打扰我？他愤怒地睁开眼睛，事实上已经看到了张淑娴的模样，脑子里却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走开，他又急快地闭上了眼睛，想回到被迫中断的梦境中去，回到让他魂牵梦绕的塔希提毛利女人怀抱里去。我要我的塔希提，他反复叨念着说，我要我的毛利……
在张淑娴的一再拍打下，王小羊终于醒了过来。师母……？他抹了抹眼睛，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是张淑娴，想到自己刚才在梦中的情景，脸颊一下涨红起来，您、您怎么到学校里来了？他爬起来，又使劲晃了一下头，让自己的脑子赶快变得清晰起来。或许是事情有了什么变化，他在心里问自己，不然张淑娴是不会冒着风险来这里的。他合上门板，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她。
不要担心，张淑娴安慰他说，我有教师家属的身份，到这里来是很正常的。她朝四处看了一圈说，这里说话安全吗？
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王小羊的眼神依旧盯在她身上。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实验室的位置。张淑娴尽量压低声音说，我托的关系告诉我，这些日子日本人加紧了对实验室的监护，这一方面说明那些霍乱菌苗真的可能就放置在里面，另一方面是否预示着敌人就要实施那个计划了？她进一步解释说，事情有些紧急，我就只好到这里找你来了。
这就是说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王小羊心里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要提前了。他忽然又一次感觉到了羞愧，敌人在加紧实施对家乡人民的屠杀计划，师母则千方百计地刺探这方面的情报，而自己却在做着逃避现实远赴温柔之乡的虚幻美梦，这哪里又是一个热血中国人一个预备共产党员应有的举动？他本能地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挥舞了一下，像是拂去了笼罩在脸上的一层厚重的雾霭，然后用格外坚定的语气对张淑娴说，我会马上开始行动。
张淑娴点点头，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硬纸，这是我画出的医院草图，上面标出了实验室所在的位置，你赶快熟悉一下。
王小羊接过草图，匆匆在上面扫了一眼，随即又向她提出说，我需要一些能够让人中毒的药，药的剂量要足以让人倒下，但又不能使他致命，甚至不能让他失去意识。
张淑娴没有问他要这种药的目的，便又点了一下头说，这个没问题，我回去马上就给你配置，你最晚可以吃过晚饭后到我家去取。
好吧，王小羊答应说，我一定在那个时间里赶到你家。
草图上标出了你撤离的路线，张淑娴再次叮嘱他说，同时眼神里的担心也像水一般浮动，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小羊，你可要当心呀……
师母您尽管放心吧，王小羊尽力鼓着勇气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把日本人的实验室炸掉。
张淑娴离开他的宿舍之后，王小羊突然想起来，张淑娴没有提到他用于炸掉实验室的燃烧弹，自己也忘了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其实早在几天前，他们就说到了行动要用到炸弹的问题，王小羊提出在木村义邦那里偷窃一两件武器，然后把火药改装成炸弹。张淑娴否定了他的冒险举动，答应自己为他用药物配置几只燃烧弹，这对她这个懂得药物成分的医生来说，也并算不得多么难的事情。大约是觉得燃烧弹的问题已经解决，王小羊才没有想起来再问她一下。他想跑出去追她，但这时院子里已经没有张淑娴的影子了。
由于想着张淑娴的约定，整个下午便显得有些漫长，王小羊不时地朝窗子外面看，希望天色尽快黑暗下来。那幅依旧没有画完的《塔希提女人》又被他放在了墙角落里，是呀，在这个行动之前的紧张时刻，他又哪里有心思再描描画画呢？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没有画完的这幅《塔希提女人》也许已经成了一幅永远无法完成的作品，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这次即将开始的行动中要遭遇什么不可预测的危险？他当然还无法明确地告诉自己一个结论，但却真的为这幅作品的不能完成感到了些许的遗憾。也许你注定成不了一个艺术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这确凿不是一个产生艺术家的年代。为了安抚一下隐隐作疼的心绪，他把那幅画翻转过去，以免再让自己看到上面那个美好如梦的世界和那个世界里美好如梦的女人。
日头接触到西边的树梢的时候，王小羊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忽然看见一个人穿过校园，正在朝他所在的这幢宿舍楼走来。林美娜。王小羊在心里叫了一声。望着林美娜风姿卓越的美丽样子，他又一次想到了那幅未完成的画，自然也想到了那个他刚做了不久的梦，那个有关塔希提和毛利女人的梦。你来晚了，他在心里对她说，你为什么不早些来？他抹抹开始有些湿润的眼睛，继续在心里说，你不应该再到这里来了。他当然知道林美娜是干什么来了，是的，早在几天前，林美娜就给他提出了那个问题，那个是否与她一起过幸福日子的问题，这些天里，她一直期待着他的回答，今天她一定是朝他索要那个答案来了。你把那个答案准备好了吗？他问自己，没用仔细想一下，他便知道那个答案自己还没有做出，也就是说，当林美娜索要那个答案的时候，他却不能把一个明确的结论告诉她……。但他马上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不，事情也许并不是这样，那个答案也可能他已经做出来了，只是与她期待的结果不相一致，甚至说根本就是两回事，所以面对她的索要，他依旧不能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因为这个答案不仅会让她失望至极，也使自己难以承受……。这个时刻，王小羊盼望林美娜不要到来，或者说她到来了而不是来找自己，哪怕是来和李灿辉会面也没有关系……
林美娜当然是来找王小羊的，交给他那个问题已经好几天了，却还没有等到他的任何消息，这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在她想来，这有什么难以回答的？如果换一个人，简直不用思考就能把答案说出来，即使凭着本能就会明确地回答她，我要和你一起去过美好幸福的生活，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简单了，就算是一个傻子都能把答案说出来，谁不愿过幸福美好的生活呢？但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个如此简单的问题却在王小羊那里成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难题，以至于让他思考了好几天也没有把答案说给她。王小羊他怎么了？林美娜不解地问自己，难道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不成？她预感到事情并不是朝着自己期望的那个结果而发展，而是不可思议地走上了一条岔道。她终于沉不住气了，索性不再等待，不再顾及少女的羞涩，径直找到王小羊的学校，要他当面向自己回答那个问题，就算他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结果，她也认了，因为如果她再这样无限期地等下去，也许用不了几天，她就要也变成一个傻子了。
王小羊，请你把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我。
我、我还没有想好……
你不要再欺骗我了，请你回答我。
如果有可能，也请你再给我一些日子……
我求求你了王小羊，请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不希望你给我一个标准的答案，你只要对我说出你的态度就行了。
林美娜，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
王小羊你真心很，难道你就这样看着我发疯不成？
可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我不相信，你真的竟然就是一个傻瓜，一个天下难找的大傻瓜？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傻，我只是不想在这个国破家亡的年代里，一味地让自己置身事外……
不要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只是要你对我说出你的答案。
这就是我的答案难道你没听出来吗？林美娜我真的是在认真的回答你，也许我说得不是那么确切，但我的确是在说我自己的内心话。
难道你的内心话就这么难懂？难道我们的内心就隔得那么遥远？
我希望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因为我们毕竟是处在同一个世界里，我们一起见证着国家的败亡，百姓的苦难，一些人正在离我们死去，还有一些人正在战场上流血……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不要听这些离我们很远的大道理，我只要你对我说一句，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
难道我们的生活真的能脱离开国家，脱离开人民吗？
王小羊，你这样和我绕来绕去，是不是没有勇气把那个答案说出来？莫非你是在让我自己告诉自己那个答案？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我又怎么能让你……
不，你知道，你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那就让我替你说出来吧……
林美娜，不要……
你是在说不愿意是吗？
不是这样……
没错，你是在说不愿意，其实你早就在这样想了，只是不愿说出来而已。
林美娜……
王小羊，我承认我看错了你，还以为你会爱我，会愿意和我在一起，没想到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林美娜……
好吧，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一步，那我们就好好地分手吧。
林美娜……
你好自为之吧王小羊，我、我走了……
林美娜，林美娜，林美娜——（未完待续）